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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赖云烟到了平地,袭来的海啸已过,昔日的平地已是狼籍一片,只有寥寥几座房子留了个雏形,看去应是以前的皇宫。

    还有海鱼在其中奋力跳起,在阴雨不断的天空中,显得格外滑稽。

    已有人来领路,魏赖两家众人现都在阵守山。

    赖云烟没动,站在巨石下看着褪去太多的海平面,等着几位带下来的地师天师的报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下人就来报了,说海水退了三十余丈。

    这比魏瑾允先前报的还多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如此。”魏瑾允看着眼下残垣断壁的小宣国,脸色茫然极了。

    他也没料他这一走不多时,家就没了,所有人的家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夫人。”领路的翠柏脸被冻得紫红,见她还不走,举揖又道,“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还抽了下凝成了浓稠的鼻涕。

    “给他喝口酒。”赖云烟看着底下刚建好就被毁掉的小都城,漫不经心地朝身边的任小铜道。

    任小铜沉默地解过腰间的酒囊,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翠柏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
    到了守阵山,魏瑾瑜站在山口守山,赖云烟一到,脸色青黑,衣裳泥泞的瑜老爷朝她揖了礼。

    赖云烟这次多看了他两眼,在顿了一下后,见他起身,她回了一礼,当着他的面朝他浅浅一福,道了声多谢。

    未等魏瑾瑜反应,她就已提足走了,留下魏瑾泓怔在原地发愣——他这长嫂,连对他兄长也是多年未这般恭敬过了。

    魏瑾瑜站在那想了一会,一直紧拧着的眉头微松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赖云烟先去见的魏瑾泓,魏瑾泓一看到她,就把她身上沾了雨水污泥的披风褪去,把身上的黑貂大披系在了她身上。

    “去换身衣。”他接过下人手中的茶杯,把热茶送到了她嘴边。

    赖云烟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,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这时有府中得力的老婆子到了她面前,恭着声轻声道,“夫人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伸了手,让冬雨扶了她,又稳了两下,才把弥漫在眼眶里的眼泪逼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和我去。”打一见面,她朝魏瑾泓开了第一句话。

    原本神色偏冷的魏瑾泓一听,脸色一暖,朝她轻颔了下首。

    一进门,除了冬雨秋虹,跟着的下人都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没待赖云烟吩咐,她两个老仆已一人动手为她解衣,一人把放在床上的素衣拿了过来。

    建在石洞中的房间简陋,除了一张床,一桌两椅,便什么也没了。

    赖云烟解衣时,未背对魏瑾泓,她直对着他,问,“皇上呢?”

    “去了虎罗山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人马?”

    “太子带了他们全上了山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人呢?”

    “祝家随了他们一道,兵部几家跟着他们去了,余家带着几户人家跟了我,候爷这次也随了我来。”魏瑾泓淡道。

    “漕河余家?”

    魏瑾泓颔首。

    “挺好。”冬雨这时褪去了她湿了脚的绸裤,如白玉温润的长腿在冰冷如寒刀的冷空气中不自觉抖了两下,跪着的秋虹忙给她套上绸裤,冬雨也快手快脚把棉裤给她穿上。

    一直低头抬脚的赖云烟这时抬头,见魏瑾泓垂眼定定地看着她的腿,等了一下没见他回神,眼睛还盯在她未着袜的脚足上,她皱着眉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魏瑾泓这才抬起了头,见她眉头深锁,刚刚略有失神的人淡淡地别过了眼。

    赖云烟不悦,但这等时候也不好说什么,只得继续挤魏瑾泓口中的话,“他们有没有传话过来?”

    这时魏瑾泓回过了头,轻颔了下首,“皇上派人传了节哀的话过来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这次忘了回话,冬雨给她套上袄裙,扶她坐下给她着袜穿鞋时,她弯下腰,低头专心看着自己的脚。

    魏瑾泓这时站在了她身后,弯腰低头俯在了她的背上,把手伸到了她的眼前,捂住了她满眶的泪,由温热的泪水烫着他的手心。

    赖云烟无声地哭着,冬雨秋虹忍耐不住,匆匆福腰退到门外,两人皆扶门捂嘴痛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兄长如何了?”赖云烟沙哑着嗓子问,直起了身。

    “一直陪着嫂夫人,等你回来让你和他陪嫂夫人入棺,这也是嫂夫人临终前所说。”魏瑾泓拉了她起来,拿帕给她拭泪,“棺木昨晚已打好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深吸了口气,止了嘴间的抽泣,“我去了。”

    魏瑾泓颔首,先她一步打开了门。

    大洞不大,只转了一个弯,就见赖煦阳头绑白布,身穿孝衣跪在洞口接她。

    “姑夫大人,姑姑,”她还未走近,赖煦阳就已磕了头,隔着距离已说讣告,“煦阳娘亲于辛丑年九月初三申时去逝,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走到他面前,扶了他起来。

    赖煦阳抬起满是血丝的眼,“姑姑,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再也忍不住,当着人的面,顷刻间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苏明芙尸首已不好看,可赖震严守在身畔不离身。

    除了亲儿,他不许下人靠近他们,直到赖云烟来,他才让她碰妻子。

    赖云烟给苏明芙换裳入棺,直至要入棺那刻,赖震严才站了起来,想去送她,但站起就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一个老的两个大的,看着身子都不康健,赖云烟让身子比娘亲和兄长都不好的煦晖照顾他爹,便又下令把棺木抬至灵堂。

    赖家支族两个颇有些手腕的族叔见赖云烟插手,带着几个族人上前来质问她一个出嫁女为何出手管娘家的丧事,赖云烟扫他们一眼,大略数了一下他们的人数,微一偏头,对身边的任小铜说,“全扔出去,谁敢再进来,往死里打,死了扔山底下喂狼。”

    任小铜声都未吭声,一扬手,带着任家那几个下手必伤的死士当着魏赖两家人的面,把七个来找事的赖家人强拖了出去。

    中遇反抗,任小铜手一转,在灵堂前把那回手的支族长者的头生生折了。

    那被强力一扭的脖子发出了轻脆的一声响,灵堂里上下的人,在这一刻全都静了。

    便是跟过来看情况的余家人与楚候爷这些外人,也都瞪大了目。

    偏偏赖氏若无其事,轻描淡写,“我不介意多点人陪葬,下去给我嫂子当使唤人也好。”

    本想反抗的赖家族人,这下都僵住了手脚。

    走路无声的任家死士已把那几个人拖了出去,赖云烟见着摸摸胸,觉得胸口郁气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,便又朝管事的魏瑾荣道,“赖家族人的日常份例均减半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赖家有冲动之人出了口。

    “再减一成。”赖云烟冷眼扫了那出口之人一眼。

    这个家族对她而言,只有兄长侄儿才算得上她的亲人,对他人她可没那么多情份可给,他们现在住在魏家的地盘里,最好看她脸色过活,要不然就给她滚。

    她横施淫威,但魏家上下已见惯了她的冷酷无情,一个连亲生儿子都不给留退路的妇人,这时便是对赖家人喊打喊杀,也无人觉得奇怪。

    魏瑾荣更早就不去违逆她,她话毕就略欠了□,答了一声,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魏族长……”赖家不乏明白人,已转身举揖向一直站在一角不语的魏瑾泓。

    魏瑾泓朝他颔首,淡语,“魏家家事素来由主母掌管。”

    他言语淡然,头上墨冠高耸,惯常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之姿,便是语气不重,话毕也有不容人有反驳之意。

    那赖家人顿时哑口,略一思索就欲要掀袍而跪,但在手刚一抬时,他看到了往昔赖家那位大小姐的眼。

    只一会,被看得后背发凉的人收了手,又退回了原位。

    恶人更怕恶人横。

    **

    魏家平地的粮仓都被冲走,种在平地的黑坨也没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们家就没点高兴的事说给我听?”赖云烟已心竭力疲,对着魏瑾允的报,言语间竭尽讽刺之能。

    外面,还有司笑抱着魏上佑在跪着哭。

    “你们带了多少人去?”当着魏家众人的面,赖云烟拿出袋子扯开,拿了一块参片过来放舌底含着。

    一片觉得不够,又拿出一片放进口中。

    族长迎回族母就已带人去了小虎罗山,因魏家有一座粮仓放在小虎罗山,有一片黑坨地也种在那,黑坨现已收好,为免与皇帝对上,族长只得亲自前往,把魏家所剩的粮食运回守阵山。

    所以,没有了族长在面前挡着,当她问起族长带了多少人去,魏瑾荣众人面对她,无一人不觉得头皮发麻,脚底生疮。

    现下除了她坐在主位,就是每人身侧都有椅,也没有人能坐得下去。

    没人说话,外面的司笑跟孩子一声哭得比一声悲凄。

    这时去查看魏世朝踪迹的魏瑾允大步入了内,站于赖云烟前就躬身回,“我已调了三百人去查,现尚未有人来报,还请长嫂静候一会。”

    赖云烟刚刚从灵堂出来,司笑就抱着上佑在她面前哭得声嘶力竭,她也是刚从司笑嘴里知道,她那儿子没被大水冲走,被家人带着上了守阵山,但却在两个时辰前神奇地消失了。

    司笑觉得不妥,没找到人,就来找刚到的赖云烟,片刻之间就哭得赖云烟脑袋发蒙,强撑着才没倒下去。

    “皇上那有没有问题?”他们不敢多说,赖云烟只得向这些像死了魏瑾泓的魏家人一句句地问。

    她已字字如刀,魏瑾荣只得硬着头皮迎上,道,“这个不知道,嫂嫂也知,现下这等情况,鱼龙混杂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告诉我听听,你们做了什么?”赖云烟打断他的话,干脆把参片从舌底卷出来嚼,如若不如此,她这口气就吊不上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便是魏瑾荣,也不敢答话了。

    赖云烟把参渣一口咽下,顺了胸口好一会,才转头对跟在她身边如小黑影的子伯候道,“你再帮我一次,算我再欠你一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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